□马学贤

后半夜的豫东平原静得能听见露水滚落的声音。李老汉翻了个身，床上的棉褥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，他咂咂嘴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少了点什么。

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那会儿，他家西墙根的鸡窝里卧着七八只鸡，领头的那只红冠大公鸡，是全村公认的“活闹钟”。每天凌晨三点多，它准会抻着脖子亮开嗓子，一声清亮的“喔喔啼”划破夜空。跟着，东头张家、西头李家的公鸡就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，整个村子便在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里，慢悠悠地醒转过来。李老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起床，拾掇农具，去地里侍弄庄稼，日子过得瓷实又安稳。

后来，村里搞人居环境整治，大喇叭天天扯着嗓子喊“人畜分离，清洁庭院”。村干部找上门，劝李老汉把鸡处理掉：“叔，现在都兴干净整洁，散养鸡又脏又乱，不符合规定。再说，您养那几只鸡，一年也卖不了几个钱，不值当。”

李老汉心里一万个舍不得，可看着左邻右舍都把鸡舍拆了，院子扫得溜光锃亮，他也拗不过这股风气，最终咬咬牙，把那只红冠大公鸡和几只母鸡，都卖给了镇上的饭馆。

没了鸡鸣声，村子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李老汉每天醒来，耳朵里少了那声熟悉的啼叫，翻来覆去总觉得不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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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秋种早就结束了，田垄里的麦苗探出嫩绿的脑袋，在初冬的寒风里轻轻晃悠。按老辈的规矩，这时候该是“冬闲”了，可村里的人却一点儿没闲着。尤其是李老汉的侄子强子，脑子活络，早早把自家的旧仓库拾掇出来，改成了粉条加工小作坊，成了村里人人夸赞的“能人”。

这天夜里，李老汉睡得正香，突然被一阵规律的“嗡嗡”声吵醒。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侧耳细听，声音是从隔壁强子家的作坊里传过来的。

强子瞅准了冬闲的空档，也摸准了城里人稀罕纯手工红薯粉条的商机，特意买了一套半自动粉条加工设备。泡得绵软的红薯芡粉，经过机器搅拌、漏条、蒸煮、晾晒几道工序，就能变成劲道爽滑的粉条。这些粉条一茬茬拉到镇上的集市，总是被抢购一空。这阵子正是订单最旺的时候，强子夫妻俩白天忙着泡芡粉、清洗机器，夜里还要赶着加工，常常熬到后半夜才歇手。

那“嗡嗡”的机器运转声，伴着水流“哗哗”的冲刷声，还有强子夫妻俩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声，一下子打破了村子的宁静。

李老汉披衣下床，踱到院子里。月光清辉洒在光秃秃的墙根下，那里曾经是鸡窝的位置，如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。他望着强子家作坊里透出的暖黄灯光，听着那有节奏的机器轰鸣声，忽然觉得，这声音竟比当年的鸡鸣声，还要响亮，还要有股子让人踏实的劲头。

过了一阵子，机器声歇了片刻，想来是夫妻俩在更换芡粉原料。没多会儿，“嗡嗡”声再次响起，节奏比先前更匀净，更有活力。李老汉站在原地，望着那片灯光出了半晌神，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村里穷，家家户户靠养鸡下蛋换油盐钱，公鸡打鸣，是叫醒人们下地干活的信号。现在日子好了，不用再靠几只鸡糊口，这粉条机的轰鸣声，不正是新时代的“鸡鸣声”吗？它叫醒的，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是乡村振兴大步向前的脚步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老汉扛着扫帚去村头的文化广场打扫卫生——他现在是村里的保洁员，每月能领一份稳定的工资，日子过得舒心。路过强子家的作坊时，看见院子里的竹竿上，已经晾满了银丝般的粉条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强子正忙着把晾干的粉条捆扎成把，往三轮车上装。

强子看见他，笑着喊：“叔，起这么早？”

李老汉摆摆手，眉眼弯弯地回道：“听见你那机器响，比公鸡打鸣还管用，睡不着喽！”

暖阳洒在银闪闪的粉条上，也洒在李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上。他望着眼前这忙碌又鲜活的景象，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，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
原来，时代变了，叫醒乡村的声音也变了。从鸡鸣声到机器声，变的是声响，不变的，是庄稼人骨子里那份勤劳肯干的劲头，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发布于：河南省